台中一处住所的五年实验:50 个人,陪 50 个人
文|Ryan 宏信(凡人有约创办人) 实地采访:台湾台中,好好园馆创办人纪金山
买房子看图纸,看无障碍、扶手、电梯、紧急呼叫。这套逻辑用在七八十岁的人身上,合理,也必要。
但纪金山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银发住宅很容易想啊,就是做无障碍设施嘛。」他说,「我们关心的是银发生活,不是银发住宅。」
这不是说前者做错了。这是两件事:一件交付空间,一件交付关系。前者可以画出来,后者只能住出来。而一个人是否愿意在一个地方长住十年,答案多半落在第二件事上。

为什么去看台湾
台湾内政部的统计显示,截至 2025 年 12 月,台湾 65 岁以上人口达 467 万 3155 人,占总人口 20.06%,正式迈入超高龄社会。这个数字在 1993 年是 7%,2018 年突破 14%。
马来西亚的位置不同。据大马统计局 2025 年的人口估计,65 岁以上人口占比从 7.6% 升至 8%;官方认定大马在 2021 年成为高龄化国家,并预计 2048 年 65 岁以上人口达到 14%,进入高龄国家。
把两组数字并排看,会看到一件事:从 7% 走到 14%,台湾用了 25 年,马来西亚预计用 27 年。速度相近,起点相差近三十年。
所以台湾今天面对的题目,不是别人的题目,是我们大约三十年后的题目——只是他们先坐进考场。这是走访台湾的理由,也是这趟采访的前提。
同时要说明:好好园馆是台湾的一个个案,不是台湾的标准。台湾同样存在大量以硬件为主要卖点、以「生活能自理」作为入住门槛的项目。这篇文章记录的是一种做法,以及这种做法所照见的问题。
一、门槛设在哪里
关于入住条件,纪金山提出了一个反问。
「外面的养生村说,生活能自理才能来住。他生活可以自理,跑来这干嘛?」
这句话不是指责,是把一个大家习以为常的设定重新摆到桌上。以能自理为门槛,对经营者而言是合理的风险管理,也确实有它服务的族群;但它同时也意味着,最需要专业支持的那一群人,被留在门外。
「一定是你可以帮他做点什么事,他才有需要来这里。你应该能够在他的生命里面,帮他堆叠出比较好的生活。」
好好园馆的选择是另一边:轻度、中度、重度失智症的人住在一起。没有上锁的门。
不上锁本身不算创举,许多地方都讨论过、尝试过。值得记录的是他给出的理由——那个理由改变了照顾这件事的定义。
「失智最神秘的地方是什么?他不是没有智慧,只是脑中浮现出来的念头他不能控制。他不知道这些念头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他们会跟你讲很多幻象的东西。你觉得他胡说八道,其实他并没有胡说八道——他把念头当成了想法,把想法当成了事实。万念俱现,可是没有一件是真的。」
那怎么办?
「人在他前面,他起什么念头?换个人,念头就不一样。」
这是全篇最关键的一句。它把失智症照顾从医疗问题,转成了关系问题。一个人此刻会浮现什么念头,取决于站在他面前的是谁。
于是解方不是限制他,是换人。纪金山把这叫做接力赛:家人退后一步,工作人员上前。工作人员没有爱恨情仇,只判断一件事——现在需要什么帮忙。情绪留给子女自己消化,消化完了再进去,那时候是心情好的时候。
「只要你能把爱恨情仇放下来,照顾根本不难。」
这套方法他不是在别人身上试的。最早搬进好好园馆的,是他的母亲和岳父岳母;而他母亲,也是失智症患者。她犯病的时候,他退后一步,让员工上前。
这句话对家属的意义,可能比对经营者更大:它把「我不够孝顺」翻译成「我站得太近」。前者是道德问题,无解;后者是位置问题,可以调整。
二、答案是关系,不是空间
那么,什么让一个人愿意长期住下来?
纪金山给了一个数字:好好园馆有 50 名工作人员,陪 50 位住户。
「你只要打到了他的心里,他就不会搬家。他们不会因为空间被你黏着,他们会因为关系被你黏着。」
这个数字的价值,在于它把「陪伴」这句软话翻译成了硬成本。任何人都可以在宣传册上写「用心陪伴」,但接近一比一的配置是可以核对、可以比较、可以算钱的。
它同时也解释了这门生意为什么难做。空间是一次性资本支出,关系是永久性营运成本。前者可以贷款,后者只能每个月付。
「我花五年的时间跟他们一起生活,就可以完全知道,这些人不满意的是什么。」
这句值得单独留意。他的判断依据不是市场调研,是五年朝夕相处。这是一种很慢的方法论,慢到几乎没有商业模型容得下——但也正因为慢,别人抄不走。
三、三个可以拿来验证的问题
把两个多小时对话里散落的做法整理出来,会得到三个问题。它们不谈理念,只问选择。
一、有没有留下没有坪效的空间
园区里有两间麻将室、一间电影院、一个酒吧兼卡拉OK、一个自己烤面包的烘焙坊。
纪金山指着这一片说:这是「浪费空间」的地方。
下一句是:「但它是他们之所以住得下来的一个重要理由,要不然很闷。」
以效率为导向的规划,第一个被检讨的往往就是这些。所以这是最容易验证的一条——不必看简报,走一圈就知道。
二、作息可不可以被打乱
「有时候他就想赖在床上看电视。或者本来排了运动时间,但他临时想去看医生。真实的生活就是这样。」
排得满满的日程表看起来专业,但生活的定义之一,就是可以临时改变主意。
三、能不能收不能自理的人
回到第一节那个反问。门槛设在哪里,说明了一个项目真正在提供的是什么。
四、陪伴,不是把时间填满
有人陪,跟被安排活动,是两回事。
「外面的日照中心有些人很不喜欢,因为每天都要弄一些小东西让他们做,好像把他们看成小孩子,或者把他变得很笨。人家压根就不想这样动。大家没有那种生活方式的体验,只是想把时间填满。」
园区里有个细节可以对照。烘焙坊开放参与,但几乎没人参加。
「他们觉得他们已经做了太多了。」纪爷爷很喜欢做葱油饼,做了几次之后,也不做了。
把手作、烘焙、园艺当成疗愈方案,多半来自照顾者的想象,未必是当事人的需求。一个做了一辈子饭的人,未必想再做一次饭给你看。
关于吃饭,还有一个更具体的悖论。
「他们会想上市场买菜回来自己炖点汤。因为即便你供他三餐,你也不能完全让他满足原来对汤品的期待,所以上街就变得很重要。但是你如果不供餐,他也一定住不下来,因为备餐能力衰退了,买菜煮饭清理负担太重。」
供餐是必须的,但只供餐留不住人。这条细节值得同业参考——正因为可以直接照做,写出来才有意义。
五、马来西亚的对照:差别不在硬件
据笔者了解,马来西亚目前并没有公开、统一的银发住宅人力配比标准,入住能力分级也缺乏一致定义。这意味着家属很难在不同选择之间做同基准比较;而「我们人手充足」这句话,目前也难以查证。
好好园馆的接近一比一之所以值得记录,不是因为这个数字应该被照搬——台湾的成本结构、劳动市场与政策环境跟马来西亚都不同——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可以拿来对话的起点。
但走访过本地一些地方之后,笔者认为最显著的差别不在配比,也不在硬件。
在人。
好好园馆的工作人员与照顾者,绝大多数是台湾本地人,而且很年轻。就笔者所见,马来西亚同类场所的第一线照顾工作,则以外籍人士居多。
这个差别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直接指向这篇文章的核心。
如果你交付的是空间,谁来擦地板、谁来翻身拍背,影响的是执行品质。但如果你交付的是关系——如果一个人此刻浮现什么念头,取决于站在他面前的是谁——那么人员结构本身就是产品。
关系需要共同语言,需要听得懂那句玩笑,需要知道那首歌为什么让他掉眼泪,需要在他把念头当成事实的时候,接得住那个念头里的乡愁。这些不是技能培训补得上的。
这里必须讲清楚:这不是外籍照顾者的问题。他们承担了本地社会不愿意承担的工作,专业与投入也未必较低。这是一个结构问题——当一个行业无法吸引本地年轻人进入,它就只能依赖劳力输入;而当它依赖劳力输入,它就很难交付关系,只能交付执行。
本地的现场是什么样子?凡人有约走访过几处,做法与定位各不相同:Sunway Sanctuary、Kyoyu Living、Acacia by Pacific Senior Living、ReU Living。放在一起看,比单看一家更接近全貌。
对于这一点,纪金山有过一个前置的动作,而且是在盖园区之前做的。
六、商业模式的另一半
「我是台湾打造第一个照顾咖啡馆的人,吸引年轻人走到照顾领域去。」
这个想法后来被台湾中央政府采纳,成为长照 2.0 方案的一部分。他的评价是:政府方案有限制,只推荐政府的服务,因此被限缩了。
先解决人从哪里来,再解决房子怎么盖。这个顺序,跟马来西亚目前的讨论顺序恰好相反。
而园区本身也不是终点。
「我们现在最强的,应该是做 Care Plan。我们有 50 个人住在这里,每个人的问题都不一样。陪了他们五年之后,长出来的照顾计划当然更丰富。」
这些照顾管理能力被搬到线上,通过爱长照平台递送,据其表示已累积三千多个案例。下一步是卖给企业,当作员工福利。
「员工不需要因为照顾而辞职或请假,只要做好安排,一切都 OK。」
这一层值得马来西亚的读者留意。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床位,是判断——知道该怎么安排的能力。据笔者了解,本地目前尚未出现等价的产品形态。
七、他的母亲
拍摄的一个月前,纪金山的母亲离世。
她是最早搬进好好园馆的住户之一,也是一位失智症患者。前面那套接力赛的方法——家人退后,员工上前,情绪自己消化完了再进去——他先在她身上做了很多年。
「过程很顺利。我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说没有啊,都没什么感觉。」
「亲人离开后,生活突然间就空出了一块。可是有没有遗憾?没有遗憾啊。因为在可选择的范围里,你都选到了最好,那还有什么好遗憾?」
「最怕的是你心里有遗憾,觉得没给他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就是遗憾。」
关于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还说过一句更早的话:
「有一天我也即将老去,我担心到时候还是讨论了很多、解方很少,所以我就决定自己下来做做看。」
好好园馆 探访档案
| 项目 | 内容 |
|---|---|
| 机构 | 好好园馆(Goldenville) |
| 地点 | 台湾台中 |
| 受访者 | 纪金山(创办人) |
| 住户与人力 | 50 位住户,50 名工作人员,接近一比一 |
| 入住条件 | 收住轻度、中度、重度失智症者,不以「生活能自理」为门槛 |
| 居住环境 | 不上锁 |
| 公共空间 | 麻将室两间、电影院、酒吧兼卡拉OK、自设烘焙坊 |
| 餐食 | 供餐,住户仍可自行上市场买菜炖汤 |
| 延伸服务 | Care Plan 照顾计划,经爱长照平台线上递送;据受访者表示已累积三千多个案例 |
| 费用 | 本次采访未取得公开价格资料 |
| 形式 | 凡人有约实地采访,完整访谈影片见 YouTube |
| 刊出 | 2026 年 8 月 |
常见问题
银发住宅指向硬件,交付无障碍空间、扶手、电梯与紧急呼叫系统;银发生活指向关系,交付陪伴、可被打乱的作息与日常生活的选择权。台湾好好园馆创办人纪金山以 50 名工作人员对应 50 位住户的配置,说明后者的成本结构与前者不同。
纪金山的解释是,失智症并非失去智慧,而是无法控制脑中浮现的念头,因而将念头误认为事实。由于一个人浮现什么念头取决于当下面对的是谁,因此做法是更换应对的人员,而非以门锁限制行动。好好园馆同时收住轻度、中度与重度失智症者。
好好园馆的人力配置为 50 名工作人员对应 50 位住户,接近一比一。创办人纪金山指出,住户不会因为空间而留下,而会因为关系而留下,因此人力密度是这类场所的核心成本,而非附加项目。
不能。好好园馆是台湾的单一个案,并非台湾的通行标准。台湾同样存在大量以硬件为主要卖点、并以生活能自理作为入住门槛的项目。本文记录的是一种做法,以及这种做法所照见的行业问题。
截至 2025 年 12 月,台湾 65 岁以上人口占 20.06%,已达超高龄社会门槛;马来西亚同年该比例约为 8%,官方预计 2048 年才会达到 14%。台湾从 7% 走到 14% 用了 25 年,马来西亚预计用 27 年,速度相近,但起点相差近三十年。
据笔者了解,马来西亚目前并无公开统一的人力配比标准与入住能力分级定义。就笔者走访所见,本地与台湾好好园馆最显著的差别在于人员结构:好好园馆的第一线工作者以本地年轻人为主,马来西亚同类场所则以外籍人士居多。
照顾咖啡馆由纪金山在台湾首创,目的是吸引年轻人进入照顾领域。此一构想后来被台湾中央政府采纳,纳入长照 2.0 方案。纪金山认为政府版本因只推荐公部门服务而受到限缩。
完整访谈影片|凡人有约 YouTube
本文根据凡人有约赴台湾台中好好园馆的实地采访整理,受访者为创办人纪金山,内容经其同意公开。人口统计数据引自台湾内政部与马来西亚统计局公开资料。文中涉及马来西亚照顾现场的描述,为笔者走访所得的观察,非统计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