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重点
- 前联合国粮农组织官员蔡程瑛(Dr Chua Thia-Eng)提出,麻坡(Muar, Johor)应发展成一座「退休和教育小镇」。
- 他在中国厦门用十年做成同一类工作,回到麻坡后,这份提案已搁置十六年。
- 凡人有约将「退休教育城市」定义为:一座把退休的人放在教育供给端的城市,并提出角色、容器、承诺三条判准。
- 马来西亚已有 7 座 WHO 高龄友善城市、2 座 UNESCO 学习型城市,但没有一座把退休的人当作教育的供给方。
- 本文为《退休教育城市》系列第一篇,凡人有约将每年以同一套判准更新一次。

2026年的一个早上在麻坡。巷子很深,转进去几个弯之后四周慢慢幽静了。
我们在院子里问蔡程瑛博士,理想中的麻坡是什么样子。
他说:
「我心目中理想的麻坡是,它目前是一个没有非常快速发展的地方,理想情况下,它可以发展成为一个退休和教育小镇。」
讲完没有停顿,他接着给理由:
「因为老年人并不是在等死,他们实际上是一种财富,承载着智慧和丰富的经验,为什么不善用老年人呢?」
这句话本身已经够好。
但它要放在另一件事旁边,才看得出分量。
蔡程瑛博士在厦门的成果
八九十年代的厦门,工厂、挖沙、污染。筼筜湖里是被严重污染的污水。沿海渔民和船只无法通行,冲突不断,政府没有办法解决。
那时他在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要为海岸带综合管理选一个示范点。他考察了很多地方,最后把范围缩到两个:一个是菲律宾,一个是中国。
「所以在那个时候,我选择了厦门作为最成功的地点,是我选择了它。」
方法很具体。
当时候的中国还没完全开放,他是少数能进入中国的马来西亚人。
而身为马来西亚华人,一边可以用英文与西方世界沟通,另一边可以深入当地用中文(普通话)与当地人沟通,他说那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他协助发展厦门大学,帮他们设立项目,自己也当了他们的教授之一。他跟当时主管厦门的刘赐贵并肩工作——那个人后来去了海南,做省长,最后是省委书记。
「在十年内,能力建立起来了,他们就接手了,并且取得了成果。一旦有了成果,我就把他们定位为为他人树立榜样的领导者。于是他们从学习者变成了领导者,现在是他们在最前面,所以是他们接管了这件事,而不是我。」
后来厦门团队到马来西亚开展工作,他跟他们说:去做你们自己的工作,不要来找我。
不邀功,不图名利,这就是蔡博士。
今天,厦门是国际公认的宜居滨海城市。
这是一整套完整的方法:选点、进入、建能力、交棒、退出。
回到麻坡的十六年
1958 年,十八岁,他离开麻坡。2010 年回来。
「我回到麻坡已经16年了。在头一两年,或者说头几年,我带着满怀希望回来,希望能做出有意义的贡献。因为我一直都在帮助其他国家,为什么我不能帮助自己的国家?」
接下来那句才是关键:
「所以我想,这需要更多人的参与才能实现,一个人单枪匹马是做不到的。」
同一个人。同一套方法。
在厦门,十年做成。在自己的家乡,十六年。
差别不在他。厦门那一边,有市长、有大学、有中央的资金,还有联合国这块牌子可以当杠杆——虽然他自己讲,真正的力量是他们的,联合国只是被拿来当杠杆用。
麻坡这一边,是完全不同的条件。
所以「退休教育城市」不是一个老人家的美好愿望。
它是一份提出之后,还未因缘具足的提案。
「退休教育城市」和「退休城市」有什么不同
「退休和教育小镇」,两个词。
多数人会把重点放在前面那个,读成宜居、适合养老。他自己确实也讲了麻坡的条件:
「麻坡没有高耸的摩天大楼,这是一个非常宜人的小镇,环境依然优美,依傍着马六甲海峡,我们还有麻河。」
但他给出的理由,指向的是后面那个词。
他讲到日本:
「我在日本见过,当我和这些小镇共度时光时,我发现许多年长的居民,无论他们做什么,他们依然走出去做事。他们仍然可以从事与旅游相关的工作,带人们去森林里看看、钓鱼,所有这些活动都可以开发。」
带人进森林。带人钓鱼。
在这个画面里,退休的人不是被安排的对象。他们是那个知道路怎么走、知道鱼在哪里的人。

麻河那一段,他讲得更直接:
「麻河非常重要,是我们最大的资产之一。最重要的是,麻河本身就有历史,它是我们故事的一部分。当年我们的先辈来到南洋,就是在这里登陆的。」
「如果所有这些都能得到妥善保护,当你来到麻坡的那一刻,你就会走进历史,而麻河本身也是一个教育的源泉。」
一条河要变成「教育的源泉」,需要有人来讲。
讲的人是谁,他没有明说。但答案就在他前面那句里——那些承载着智慧和经验的人。
马来西亚的高龄友善城市与学习型城市,还少了什么
先看两组名单。
高龄友善城市。世界卫生组织设有全球高龄友善城市与社区网络(WHO Age-Friendly Cities and Communities,AFCC)。马来西亚的成员城市包括太平、怡保、槟岛、诗巫、古晋、八打灵再也、吉隆坡。太平是最早的试点。
学习型城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另设全球学习型城市网络(UNESCO Global Network of Learning Cities,GNLC),2013 年成立,推动全龄终身学习。马来西亚的成员是八打灵再也(2018 年加入)与依斯干达公主城(2025 年加入)。
把两份名单摊开,有三件事值得注意。
一、柔佛有学习型城市,还没有高龄友善城市
依斯干达公主城 Iskandar Puteri 在教育那一边,主打 EduCity 教育枢纽;柔佛在高龄那一边,还是空的。
二、全马唯一同时在两个网络里的,是八打灵再也 Petaling Jaya
但即使在那里,两套系统也是各走各的。谈学习型城市时,讲的是青年议会、数码鸿沟、数码技能培训;谈高龄友善时,讲的是设施、服务、无障碍。
三、在这两套系统里,退休的人都是接受方
高龄友善城市把他们当服务对象。学习型城市把他们当学员。
还没有一个,是把他们当供给方的。
蔡程瑛博士提出的,正好是那一个缺口。
凡人有约的定义:什么才算退休教育城市
「退休教育城市」目前没有官方定义。「凡人有约」为此做一个定义:
凡人有约・定义
退休城市解决的是,退休的人住在哪里。
退休教育城市解决的是,退休的人做什么。
要算数,需要同时满足三条。这三条是「凡人有约」从国际案例里反覆抽出来的判准,往后我们会用同一把尺,去量任何一座声称自己是退休教育城市的地方。
判准一・角色
退休的人是教育的供给方,不是学员,也不是服务对象。他们教什么、带什么、决定什么,可以指得出来。
判准二・容器 / 载体
有一个具体的进入方式。可以报名、可以预约、有任期、有名额。理念不会自己发生,容器才会。
判准三・承诺
可数的。N 人/M 时间。多少人、多久一次、名额几个。
第三条最容易被跳过,也最重要。国际上真正跑得动的案例,全部都有一个数字:荷兰 Deventer 的学生每月至少陪伴三十小时,日本长野佐久市的保健补导员每两年选出约七百人、任期两年,台湾宜兰不老部落一天只接待三十位客人。
不是愿景,是数字。
填不出数字的,多半还没成型。

麻坡有没有条件?照三条判准量一次
蔡博士在回忆录里,把麻坡的条件写得比访谈更细。照三条判准分开来看。
麻坡很有条件
教育。市区内林立着华文、马来文、英文三种语言源流的中小学。孩子大多能在这座城镇里念完小学、初中和高中。学校多,衍生的教育岗位也多,很大一部分麻坡人口从事着与教育相关的职业。每天上下学时间,通往学校的路上塞满接送的车——那是这座城市最日常的风景。
医疗。从他的住处出发,到麻坡中央医院约十分钟车程,到 KPJ 专科医院只需三到五分钟。
生活。中产为主,生活成本不高,没有地震和台风。市区交通方便,购物和用餐车程不超过十分钟,市中心有多个美食广场。
风土。麻河、马六甲海峡、先辈登陆的岸线、可追溯到那个年代的庙宇与文化遗产。
照判准量:两格却还是空的
| 判准 | 麻坡现况 |
|---|---|
| 角色(供给方) | 未成形。目前还没有任何机制,把退休的人放在教育的供给端 |
| 容器 / 载体(进入方式) | 空白。没有可报名、可预约、有任期的入口 |
| 承诺(可数) | 空白。没有任何一个数字 |
结论很清楚:麻坡的条件够,机制还没启动。
而且缺的那两格——容器和承诺——不需要钱,也不需要中央批准。需要的是有人去设计,有人去接。
这正是那句「一个人单枪匹马是做不到的」讲的事。
麻坡七十年前做过一次:启智夜学
蔡博士在回忆录里写过他早年念的一所学校:启智夜学。
那是一所民办的华文学校,专门开给白天没办法上学的青年,目的是提高他们的华文水平、传播华人文化。
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看:这所夜校的老师,大多来自当地的中化中小学,而且很多人是义务授课。
学生那一边也不只是来听课。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启智夜学里,许多学生已经进入社会、思想成熟。他们自发组织带有社会探讨性质的学习小组,读文学书籍、分析时事、评论社会现状,自觉肩负起为贫苦大众发声的责任。
把这件事拆开来看,它的结构是完整的:
- 有人自愿供给知识——中化的老师,义务
- 有容器——夜学,有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固定对象
- 有真实的需求——白天做工、晚上想读书的青年
这就是一座城市把知识重新分配一次的机制。
麻坡不需要从零开始学一个进口概念。
它七十年前就做过一次。只是那一次,主角是青年。
这一次要换的,是供给的那一方——从中化的老师,换成像蔡程瑛博士这样的人。
退休教育城市不是老人村
蔡博士在回忆录里另外提过一个方向:随着人口老龄化,麻坡可以通过建立有规划的老人村,来推动医疗服务业、旅游业和小型产业,甚至吸引人口回流村庄。
这条路,在马来西亚已经有人在走了。
「凡人有约」要把立场讲清楚,因为这两件事看起来很像,实际上方向相反。
老人村是一个居住产品。它把人集中起来,提供设施与服务,卖的是环境和照顾。在那个模型里,退休的人是住户,是买方,是被服务的一端。
退休教育城市是一个供给结构。它不集中在“住“,它分配角色。在那个模型里,退休的人是讲解者、是带路的人、是教的那一方。
两者可以并存,但不能混为一谈。
而且要提醒一句:一旦「退休城市」这个词开始热起来,第一批用力最猛的,大概率是地产发展商。到时候检验的方法只有一个——
去问那三条判准。角色在哪一端?容器是什么?数字是多少?
答不出来的,就只是个新的发展项目,是楼盘,不是城市。
「凡人有约」将持续追踪
蔡程瑛博士今年八十六岁。他每天四五点起床,五点半在外面锻炼,一天大部分时间在书房写作、主持国际会议。他也出版了自己的回忆录《从乡野少年到联合国官员:挑战与机遇》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但我感觉我已经到了一个终点,所以让这本书成为我最后的贡献吧。」
那份提案,他已经提出来了。
「凡人有约」不打算只报道它一次。
从这一篇开始,我们会持续追踪三件事:
- 马来西亚有多少城市进入 WHO 高龄友善城市网络与 UNESCO 学习型城市网络,有没有城市同时在两个网络里
- 有没有任何一座城市,把退休的人放到教育的供给端
- 麻坡在角色、容器、承诺三条判准上,走到哪里
一份提案等了十几年,不是因为它不好。
是因为还没有人发现它,落实。
而且这需要一群人。
看完整版访谈
那天在麻坡拍的完整版,收在凡人有约的 YouTube 频道。他带我们进了那间为两老盖的房子,也回到麻河边,去找小时候戏水的地方。
他正在写的那本书
《从乡野少年到联合国官员:挑战与机遇》。
他说,这本书是他最后的贡献。里面写的不只是海洋治理,还有他反覆强调的那件事——一个人在机会和诱惑之间,怎么守住自己。
他自己讲得更直接:「哪怕只有十个年轻人能从中受到启发,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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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题 FAQs
什么是退休教育城市?
凡人有约将「退休教育城市」定义为:一座把退休的人放在教育供给端的城市。退休城市解决的是退休的人住在哪里,退休教育城市解决的是退休的人做什么。它需要同时满足三条判准——角色(退休的人是供给方)、容器(有具体的进入方式)、承诺(有可数的数字)。
退休教育城市和退休村、老人村有什么分别?
老人村是居住产品,把人集中起来提供设施与服务,退休的人在其中是住户与买方。退休教育城市是供给结构,它不集中住,而是分配角色,退休的人在其中是讲解者、带路的人、教的一方。两者可以并存,但方向相反。
马来西亚有哪些高龄友善城市?
马来西亚已加入世界卫生组织全球高龄友善城市与社区网络(AFCC)的城市包括太平、怡保、槟岛、诗巫、古晋、八打灵再也与吉隆坡。太平是最早的试点城市。
马来西亚有哪些 UNESCO 学习型城市?
马来西亚加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球学习型城市网络(GNLC)的城市为八打灵再也(2018 年加入)与依斯干达公主城(2025 年加入)。八打灵再也是全马唯一同时属于高龄友善城市与学习型城市两个网络的城市。
蔡程瑛博士是谁?
蔡程瑛博士(Dr Chua Thia-Eng)是前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官员,东亚海洋治理的创始人物之一,来自柔佛麻坡。他曾选定中国厦门作为海岸带综合管理示范城市,协助其从污染港镇转变为国际公认的宜居滨海城市。2010 年,他回到麻坡定居。
麻坡适合退休吗?
就居住条件而言,麻坡具备相当基础:三语源流学校齐全、麻坡中央医院与 KPJ 专科医院车程在十分钟内、生活成本适中、无地震与台风、市区交通便利。但若以退休教育城市的三条判准衡量,麻坡目前在「容器」与「承诺」两项仍是空白——条件够,机制未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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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国怎么谈这件事。
《退休教育城市》系列,凡人有约持续追踪与更新。
本文引述蔡程瑛博士访谈内容,为凡人有约独家采访;另引述其回忆录相关段落。